• 2008-04-05

    绿妖《北京--喜相逢》(转载)以及其他(1) - [寂。录。]

    北京--喜相逢 文/绿妖    

    你喜欢听一个遇见的故事还是一个分离的故事?
          一 重逢
         故事从一个遇见开始。
          2001年10月7号,天安门广场,中国队出线世界杯。
        方真坐的公车在国贸那里停住,有人振臂一呼:“是球迷的就下来走。”全部人哗啦一下 走个精光。大街上,车流人群浩浩荡荡如大河奔流。美女坐上了车顶,男人赤着上身。万岁 万岁万万岁,牛B牛B真牛B。
      她一个人走着,像一滴水与大海紧紧并行,永不相交。前面是天安门。方真看了眼广场上怒潮汹涌的国旗。某人曾在一个黎明时分带她至此看升旗,彼时,天空滴落小雨,空气清新,沁人心扉。
      “伤心吗?难过吗?想哭吗?”她习惯性地问自己,也习惯性一一答“不”。这六个月来,她不停跟自己做这游戏,直到所有的回答都是“不”,而且诚恳无欺。
      上司夸赞:方真从5月份开始变得越来越漂亮。大家也凑趣起哄:是爱情的力量吧。
      是爱情的力量,没错,它让她极度狂怒却不可宣泄,极度困倦却不能入睡,她渴,喝水却不能解渴;她饿,却总也吃不下食物。她想死,却知自己并无寻死权利。
      方真知道,这一年后,自己老了。
      人群忽然静止,她走上去,吸一口气:前面是如树林巍然伫立的警察。她刚模模糊糊的想:这个时候站在这个地方大概太危险了。后面的人就一波波涌上来,她被搡到最下面一层,肋骨要挤断般火烧火燎。方真大喊,可是个人的声音在集体的疯狂里不过是一只蚂蚁。
       终于,人们齐发声喊,像逃课的孩子般,愉快地穿过警察,与广场人们汇合。欢声雷动。 方真魂不守舍站在原地,一只手臂攥在警察手里,另一只在陌生人手里。警察粗声粗气呵斥着她“不好好在家呆着,跑这儿干嘛,看球嘛你。”方真唯唯诺诺谢了又 谢,蹲下去摸索着被挤掉凉鞋穿好,陌生人盯住她看了几眼,转身走开。
      方真走出几步,猛然回头:赵元?是你吗?赵元?

          20岁时候方真没想过自己会跟赵元这么重逢。
          我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兴趣听20岁的爱情。它带着所有未长大成人的简陋,力不从心的可笑。20岁的时候,你没有写过情书吧,谢天谢地,你不用在日后因此而羞愧自尽。
      暗恋,写情书,主动约会,结结巴巴而又绝望无比地坦白心迹,这些傻事,方真可全干过。
      在离开老家县城的前夕,方真约赵元出来。她20岁,惊慌失措,他24岁,强自镇定,她无望而徒劳地想用隐喻、暗语来传达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情感系统:“我喜欢和你在一起,你呢,你是否愿意做我的男友,从今而后直至衰老死亡?” 
         她词不达意,她笨拙可笑。她没有指望。 
         两人沿县城一直向前走,渐渐走到郊区,公路的边缘铺着残雪的白边,像一条条跑道。雪还在一颗颗落下,空中微有亮光。方真说:“我们一直向前走,走到天亮好不好?”赵元说:“好。”
      他们当然没有走到天亮。
      她定睛看了眼赵元,他大她4岁,那么今年30岁。仍穿着学生式的牛仔服,洗的发白,跟6年前一样,那时他这样是狷狂,现在如此就显得落魄。她听到自己心里有人轻轻的,轻轻的叹了口气。
      他们互留了电话,在人声鼎沸的长安街上背道而去。

    方真供职的广告公司其实只有5个人,除了一个客户总监,人人都是广告经理。人人都叫伊莉沙白赵,莉莉钱,薇薇安李。在写字楼过道里叫一声LILY,总有5、6个人应声回头。
      方真起初固执地不起英文名字,顽抗三年后终于也被强奸了一个Ella——翻翻旧通讯录,原来早先的香港客户总监就叫这个名字的。不过谁在乎。她走了也都两三年了。
      从此方真每天听别人“A拉、A拉”地叫,也有叫“艾拉、艾拉”的,还有个温州服装品牌小老板称呼过她“爱乐、爱乐”,她统统都答应下来,像香港人般用力、快速、诚恳地吐出一个:“是”。
      小老板姓张,猛一看,深色西装浅色衬衣,和写字楼主流动物没多大出入,吃饭约的也是上档次的西餐厅,进门时,他抢先一步给方真开门,把门边的门童几乎撞倒。
       两人先还聊些合作上的事情,只是初期接触,彼此试探几下,也就放下,方真用心吃饭,小老板却面露欢快笑容,他说,他经常去一个高档会所,里面的服务女生 十分漂亮,她问来问去,其实只想问自己:是否有钱,是否舍得花钱。自己也能领会,只是苦于不能够直接问价。他无奈、愉快地看一眼方真:“你知道,我不是随 便的人。不过我很好奇她的价钱到底是多少哈哈哈。”
      方真喝掉热量极高的奶油蘑菇汤,心满意足地往椅背上一倒,热心道:“我觉得,不如直接问她开价多少。反正你只是好奇,问一问又没有损失。”
      两个人又讨论了最近的北京国际音乐节,方才起身走人。
      老板自己开车,送方真回家,他替她开门,非常绅士地送她到家门口,看她拿出钥匙,方真忽然感觉颈后热乎乎的全是呼吸声,耳边男人急促地说:“你知道,我不是随便的人,但是我喜欢你。”

    很多人以为做广告就必须与客户睡觉,很多人拉广告的确跟客户睡觉。这就像入夜后你开车在大街上兜,在路边站着,穿露背装吊带裙的女人可能是鸡,也可能不是。
      方真不会因此觉得自己受到侮辱。
      只是有点遗憾,单子丢了。这个月又要重新开始。
      可是晚上做梦,梦到又跟那个小老板拉广告,并且跟他睡了。猛然醒来时,天还没亮,惊恐不定地喘息一会儿,迷迷糊糊再睡着,这次梦到自己在外面跑,不知在追什么,跑的很用力,只是永远追不上。再醒来,窗户仍然漆黑,夜未央。
      方真索性起床,洗了脸,冲杯咖啡,坐在电脑前呆呆出神。忽然她蹲在地板上,摸出书柜下面一个塑料袋里捆着的信件。全是灰,老厚老厚的陈年灰迹,像当中这些年的光阴全都烧成了尘,死在上面。
      那封信上贴着当时最普通的上海民居,云南民居,一共5毛钱的邮票,寄信地址是一个不存在的乡政府——赵元最擅长这样躲闪的姿势。可是他寄出了这封信,那对当年的他,要用不少勇气。
       有一种人,当他对未来没有把握时他只能让自己像鸵鸟一样活着,仅仅是活着,却不敢要求更多。赵元那年毕业,没有服从分配到小浪底工作,而是自己找了一家 IT公司,后来,他的档案流离失所——那是94年,在中国任何单位离开档案都寸步难行的年代。他一个人沉默回家,在用一个夏天看完苏联所有小说,他接受家 人帮助,顶替父亲的工作进了烟草局,一个临时工。在方真的老家,烟草局的男人是最最抢手的适婚对象,因为工资好。
      赵元有次在电视上指给方真看,他在小浪底工作的同学,在新闻联播上偶尔一闪而过。那时三峡工程还没动工,小浪底是最炙手可热的重点官方工程,领导人隔三查五去巡视,去那里工作的人很快都拿到了高薪,前途光明。
      人们永远不知道自己的选择会为自己带来什么后果。总会有一些智力高超的人过着狼狈不堪的生活,因为他们企图与命运搏斗。
      那年夏天之后,本来寡言的赵元更加沉默。这时的他不可能对方真说出任何允诺的话。
      这一切,方真在很久之后渐渐想通。
      而当时,当她在习惯的庸碌、智慧的死寂、在黑暗中忽然看到他,他读萨特,他听谭咏麟和Air supply,他知道王小波,他和她一样不修边幅,面目模糊,眼神狼狈,他们在内心相通,为身处的生活与世界划下“绝不如此!绝不如此!绝不如此!!!”的惊叹号。
      他们是灵魂上的双生子。
      95年的春节前夕,即将放假的方真收到赵元的一封信,地址显示它来自一个不存在的乡政府,她打开,第一行字跳进眼睛,方真开始痛哭。 
        “过去我有个习惯,尽量在白天写信,否则我总是写一些比较不适合的话,但这封信却是晚上写的。对了,其实还有另外一封信,大约一年前吧,写了有三、四次, 都是在我喝了点儿酒后打开电脑写的,还夹杂了不少英语,后来有了病毒,把文件拷到软盘上后格式化了硬盘。后来,我找那张软盘却怎么也找不到了。
       具体内容记不太清楚了,记得有这样一段:你总是不叫我的名字,我也觉得有点儿别扭……其实,我一直有这种想法:你只是觉得我有些特别而已,我看不出自己哪些东西能吸引你,就像某段时间你喜欢听某人的歌一样。 这几年一直不太顺利,我想不能怪别人,但又不愿意对自己过于苛求。总感觉似乎被什么东西层层包围起来,连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,想干什么,只是每天都干些 莫名其妙的事。希望下次见到你能自然一些,我干嘛要整天和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打交道,见了你却像陌生人一样呢?你要注意点儿:下次我见到你不管三七二十一就 要咧开嘴大笑几声。 你看,我就是这样一个人,你自己判断吧,该怎么做。” 
         赵元,1995年,12月30日。”
    方真每次想到,若电话那端的客户看到这边,娇声娇气的莉莉钱是位快40岁的大姐,不知会做何感想。
       莉莉钱叫钱慧娟,大家当然不会相互问年龄,不过公司聚会,她带来的儿子有十几岁却是呈堂供证。当她还是钱慧娟时,她穿着宽松的棉质长裤,头发束起来,也就 是一个37、8的中年妇女。后来市道不好——还能怨谁?——当然是市道不好,她的衣服渐渐轻薄透明,头发也染成棕黄,烫了大花,眼影涂做艳紫,整个人看起 来,像37、8的中年少女。
      方真看见她只觉心酸。生命有时毫无尊严。
      快四十的人了,为什么不转行做别的修养身心,为什么还要跟年轻女子争这碗饭、比姿色,抢轻薄?自己到10年会不会还在这行混,像她一样,老了老了要露前胸后背,要变漂亮,要化妆,要时尚?
      中午,莉莉钱端了饭过来,跟方真挤在一个角落里吃饭,抱怨了这几天北京天气太热,上下班只能坐出租,花钱太多后,她小心翼翼问昨天方真与温州老板的晚饭如何。方真笑了。 
         这真是有人辞官归故里,有人漏夜赶科举。她写了温州老板的电话给莉莉,一边说:“我最近追另一个单子,实在顾不上这个,要不你去试试?”做是她帮了自己一个大忙状。莉莉一高兴,又说了一些办公室的八卦新闻,这才散伙。
       这天晚上加班,回家时下起来雨,大雨横暴地打在车窗上,像一只大手重重打着人脸,一掌接一掌,一掌接一掌。出租车里忽然响起的音乐好生熟悉,要想一想,才 认出是谭咏麟的“难舍难分”,90年发售,方真听到是95年,那一年,她写了十多封信给赵元,赵元回了一封,惟一的一封。然后他们各奔东西。
      不记得为什么不能在一起,却记得那年三月,哼着“说起来爱情的悲欢离合,有个你我永远不提,”哼到第一百遍时,门被推开,赵元出现了,眼看也不看她地走到别处,神情有些狼狈,有些温柔。
      “说起来这人生的仆仆风尘,不能够留一点回忆……”方真跟着电台哼,歌词已经记不太清楚,她闭上眼,心头一点点酸扩散成针尖般的疼,眼皮太薄,终于挡不住眼泪。
      她抖着手去包里翻纸巾,泪像车窗上横七竖八的雨纹披了一脸,司机问她前面该怎么走,因为大雨,他要大着嗓门说话才能压住雨声的喧哗,怎么走,雨下的太大,完全看不清楚哪一条是常走的路,哪个弯应该拐进去,司机斜着眼在后视镜里看她,开始觉得这女人有点不对劲。
      “前面靠边停,谢谢你师傅。”
      赵元接到方真的电话是晚上10点半。他吓了一跳,电话里满是雨声,汽车高速驶过激起的风声,方真声音呜咽里带点歇斯底里。
      他准确地找到了荷花市场,下车却不见方真。雨蛮不讲理地横泼下来,撑着伞还是立刻湿透了。“方真。”他叫。听到脚下有微弱的声音说:“我在这儿。”

    2001年11月初,赵元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里接到6年前暗恋他的女孩的电话,打了19块钱夏利后,他在荷花市场的街边看见被遗弃动物般的方真。 
          她蜷缩在马路牙子上,抬头看着他,她说,为什么当初你不要我,为什么你让我跑这么远,走这么多的路。
          赵元试图让她站起来,未遂,只好陪她坐在马路边,方真穿的裙子都淋变形了,一团糨糊般堆在身上,睫毛膏的颜料顺眼窝淌到嘴巴边,凝成一块黑色的小痔。他温和说:“你以前不化妆的。” 
         “是,因为以前我不用讨生活,不用支付2300的月供。因为以前我没有在26岁又失恋过,”方真有些歇斯底里,赵元用力抱住她,在自己胸前,等她哭累,她哭着,声音越来越小,这时候,大雨初收,天空上大朵大朵云奔涌流动,惊心动魄。
       赵元抱住她,心里模模糊糊地掠过一些很早之前的回忆,对,他们早就认识了,相互喜欢,也仅此而已。他知道他们都是要走长路的人。后来她离开了,听说她到 了广州,听说她到了北京,听说她在北京过得很好,后来自己也离开了,先是去了趟日本,发现自己变成黑人,有人能熬,他不能。回老家休息一年后再次考托福, 他还是想去美国,他还是。只是到最后,签证有问题,他走不了。总是这样,走到哪里都好像被重重包围起来,他不想认命,可是生活仿佛就是一个无出路循环。
      然后那个晚上,在人群里他听到方真的声音,在哭喊,在尖叫,他伸出手,隔了那么多人拉住一只手,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那是方真,仿佛他们有血缘关系般地亲。——他忘了6年前,方真就对他说:我更希望我们是兄妹,我们是亲人,这样我就不用爱,不用怕跟你分开。
      他都忘了,只是这天晚上,大雨初歇,他心里放旧电影般时断时续地接续着回忆的胶片,在白日找工作的茫然之后,在30岁的无出路茫然之后,低头看到方真夜色温柔的黑发,心里有轻轻牵动。

     

    二 不爱

          故事从一个分手说起。
      齐明征按门铃的时候,方真没问一声就开了电子门。
      齐明征一边上楼,一边想,这丫头又这么不小心,万一我是个逃窜犯呢?快到春节,北京的治安照例恶劣起来,深夜还有警车巡逻。
      一边想一边就到了6楼,门是虚掩的,推开门,满地狼籍,一天一地的旧杂志纸箱子大袋子,“你要搬家?”他问显然也呆住的方真。
      方真呆了几秒钟,才慢慢问:“你来做什么?”顿一顿,补充一句:“你的东西不都拿走了?”
      又来了。齐明征径自走到沙发那里坐下,点一根烟,抽了一口,心里盘算半天,开口:“我们为什么分手啊?你记得吗?我怎么想不起来了?”
      又来了。方真实在腻了这种重复。每一次吵架,和好,再吵。她想,谁也不是天生就是泼妇啊,只是经不起经年累月的培训,经不起长时间的失望,懊恼,最后都变成怨毒的恨,像血液里流淌的剧毒。
      她不出声,从他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,齐明征倚老卖老地训她:“不许抽烟,女人怎么能抽烟。反了,反了”,看劝不住,加重语气说:“烟拿反了!” 
          方真才发现手中的烟根本是反的。她变了脸色,团碎烟,攥紧打火机在手心,忽然间暴怒,一团东西都朝齐明征脸上扔过去。原来自己还是不能够镇定。原来自己还是不能把他看的若无其事。
      “你忘了,好,我告诉你,当初是你说你要很忙,是你不接我电话,是你嫌跟我见父母麻烦,是你他妈的同意了我说分手,现在过去一年多,你又来恬着脸问我好不好:我告诉你,滚你的蛋,老子好不好跟你没关系。”
       “我现在忙完了,有点时间不就来找你了嘛。我们还可以跟以前一样。”齐明征不急不恼地说。方真不敢相信地看着他,这个男人在不接她电话一年之后,在同意 她说分手一年之后,在方真半年内瘦了20斤又胖了14斤的忽悲忽喜几近癫狂之后,又若无其事,风度翩翩地寻来,诚恳道:“我们还可以跟以前一样。”
      两人静下来,齐明征安静地等方真开口,开口说“好”,像以前三年里无数次那样,哭倒在他怀里。
          他发觉自己想她了。
      门铃又响了,方真拿起电话问:谁?赵元闷声应:我。
       楼梯上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,转过来,又转过去,终于转到门口,门推开,一个穿牛仔衣衣领洗得发白的男人出现,身后拖着一叠纸箱,他若无其事地看了房间 里两人一眼,若无其事地把箱子拖进来,到另一个房间去开始装箱。齐明征缓缓站起来,这时,他才觉得自己该走了,而且,还没有问方真要搬到哪里。
      “你要搬家了?搬到哪儿?是买的房还是租的?”他问,心里有点慌慌的。不知道为了什么,就是有点不真实。
      谢天谢地。这位老大终于开始明白状况。方真把他往门口送,一边冷冷说:“我搬到哪儿,你真有兴趣关心?”齐明征呆了一下,慢慢点头,“好,那祝你一切顺利。”他刚出门,想起忘记写自己的新手机号给方真,一回头门已经关上。
      赵元抹干净手,四脚朝天地坐到沙发上,问“要不要我跟他说清楚?”
      方真木着脸,听见赵元继续说:“我觉得……你还是喜欢他。”
      方真大喝一声:“吃饭。饿了。”赵元就此不提此事。
      下大雨那天晚上,方真先哭后笑,边笑边哭,又哭又笑地渐渐安静下来,两人谈到深夜。
        赵元还是要出国,等下一次签证机会。没有哪家公司会要一个30岁,以前在县城里做网络部门经理的男人。他清楚,她也清楚。“那你呢?”赵元问。
      过24岁,方真就痛恨别人问自己:“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?”是的,她打算过成为一个写作者,在17岁之前;她打算成为一名广告创意高手,在20岁时;她打算跟一个男人相守到老,在刚刚过去的25岁。
       她恨齐明征,他让她重新睁开眼睛,仿佛一个人赤裸裸站在阳光暴烈的天台,无所遁形。对的,她重新发现体内另一个自己,坚强无比,为着活下去而力大无穷, 那一个方真,不会再为一个亲吻神魂颠倒,不会再被一个怀抱温暖或照料,因为她知道从此之后,将由自己担负起所有活着的负重,罪或耻辱,美好与堕落,并绝不 后退。
      “我打算好好活着,活到你熬出头回来娶我。”方真没脸没皮地说。
      经过这么多年没见,方真看赵元仍像照镜子,心里的活动完全都在脸上,他们都爱缓缓浮现一个讥诮笑容,讥诮世界,讥诮自己,讥诮这不可敬的世界可留恋的生命。 

         于是他们不可能在一起。

    2002年的春节,赵元在一家小公司里做项目经理,他让同事都回家去,自己留下来值班。
      方真拎了红酒、外卖的食物去看他。
      天上下雪,方真走得心急摔了一跤,赵元开门看见的方真方真下巴磕破了,鼻子眉毛头发都是雪茬,穿着羽绒服,圆鼓鼓的像只冬熊。
      赵元恨她太笨:“摔倒了不会用手先撑一下?”方真神气活现地说:“可我拿着酒那。酒瓶子没破。”
      赵元暗暗摇头。这个傻大姐,她怎么活到现在的,又笨又不懂得变通,做什么事都是一根筋。大多数时间方真在他眼里就是个一根筋丫头,偶尔也觉得她可爱,因为是这样的稀有。
       方真的公司里,老板又派了一名客户总监,想挤走现在的广告总监马小姐,新总监找她谈话,暗示她提供一些对上司不利的证词。方真含糊其词,摸棱两可,太极 云手推了几次,眼看是躲不过去。可是马小姐虽然和她并不如何亲善,到底一起3年。就这么睁着眼睛说她工作如何失误不力,方真做不到——至少现在的方真做不 到。
      “老兄,你说我们这肮脏的生涯要到什么时候?”方真现在说话眉头习惯就皱起来,在眉心积下一个忧虑的印记。赵元一眼看到,楞一下,忽然有冲动想用手给她摊平,抹开了。
      “早先谁嚷嚷着要找个有钱人的?”赵元笑她,声音不知怎地却有些沙噶。
      被这样当头一问,赵元也疲倦得几乎撑不下去。
      “啊是,有钱人,”方真瞪眉瞪眼地想着,自己刚跟齐明征在一起时,也以为掘了块宝,他下半辈子的理想就是吃喝玩乐,国外转转,国内走走,可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?张爱玲说的好,穷人跟有钱人凑热闹,就像下雨天跟人合撑伞,湿得更厉害。
       “老兄,老实跟你说,我现在只想到成都买一块地,做农民,成都生活消费低,我再攥两年就差不多够了。我给你留个后院,等你老了来住。租金算你便宜些。”
      正说着,远处传来爆竹声像一连串惊蛰雷声,天空里有缤纷诡艳烟花出现,两人对视一眼,这才想起,原来这个晚上是除夕。
      方真要走,赵元看看窗户外,踌躇:“恐怕现在打不到车。”
      “那就走回去。”话出口,两人同时想起从前,也有个晚上,方真说:我们就这样走到天亮。
      一时静住,两人佯装看窗外烟花,静候着尴尬的回忆过去。他们心存默契,赵元是早晚要走的人,方真则是大病初愈,关于感情,在此时此地是太奢侈事情,干脆不必提起,不必开始。
      而眼前大雪铺天盖地落在黑夜里,耳边是对方悠长的呼吸,头上,繁星宝蓝,方真心脏忽然狂跳,难道又要开始一场无疾而终的感情,胸腔里这颗老心又要激烈跳动然后破碎伤残?又要让一个陌生人进到内心深处,又要再一次,无限的接近幸福然后从云端坠落?
      烟花像直接从云朵里生出,并直接隐于繁星。在去年,前年,大前年,她每年此时都和齐明征一起开车到郊外放鞭炮烟花,在火星四射里牵手许愿:愿年年如今日……方真脸上浮出一个讪笑,她笑自己,总企图在无常里抓住些永恒,说了心死,为何这颗心总也不死。
      她索性直视赵元,带些敌意上下打量他。
       他老了,不是皮肤或者头发,而是嘴角带着长期愁苦刻下的痕迹,眼神不再清澈,肚子却开始醒目。方真心里忽然动了一下,很想用手指摸摸他嘴边的皱纹,她 想,或许吧,就是这种想照顾和被照顾的感觉,就是这种在琐碎生活里忽然接近神性的温柔与怜悯,让人前仆后继恋爱,不能停止。
      赵元窘迫地回视着她,窘迫,而不掉开视线。他知道方真的傻脾气又犯了,像几年前一样。
      两人对视良久——不过一分钟时间,却好似无休无止,方真收回眼睛,微微一笑:好了,我该走了。打电话叫辆车罢。
      生活毕竟是前进着了,而他们,也不复是当初的他和她。方真不会再觉得某个人会是自己世界里惟一的光亮,或任何的惟一,而赵元,他的生命即将奔向更开阔更高远处。
      说起来这人生的仆仆风尘,不能够留一点回忆。

    2002年,世界杯韩国踢赢了意大利,阿根廷败给瑞典提前回了老家。
      方真从现在的广告公司辞职进了奥美。起薪很低。大家讲笑话,说大公司的薪水犹如黑社会的机密,进来的人才知道,但进来的人绝不敢说。

      每日写上百封邮件,打无数个电话,晚上8点钟离开办公室算正常,把功课带回家一做半夜也是常事,讲话速度至少比以前快上两倍。——最后这一条,是赵元提醒的,他说:“每次给你打电话都觉得你有很多事情要做——你很忙吗?” 
      还有,走路大步流星,回家脱下鞋子就睡,被叫惯了“ELLA”,猛听到有人叫方真要惊疑片刻才回神答应。也只有赵元才叫她方真了。
        她不习惯。
      阿根廷跟瑞典比赛那一场,两人请了假一起看球,见了面像两个逃课的孩子,嘿嘿嘿不好意思地笑。
      成年人的快乐总是短暂易逝,他们不容易开心,开心也只开一会儿,他们皱着眉头跟生活赛跑,完全忘记自己小的时候,也曾鄙视过这样的生活。
      他们曾经只需要一本小人书已经可以开心,如果有一套完整的〈射雕英雄传〉,就可以过上一个完美暑假。
      中场时,方真说“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。”赵元意外:“我也有个好消息要跟你说。”
      方真升职了,从助理升上来,薪水从下半年起也会调高。“你呢?”她笑吟吟问,赵元:“我的签证下来了。伯克利大学的奖学金。”
      “啊?”方真反应过来,大声:“恭喜!还记得《本能》里莎郎斯通的那个角色?”那是他借给她看的书,很早以前了,很早以前,他是她的启蒙,是她的老师,兄长,以及秘密而无望的爱情。
      方真扭过脸去看球,突然跟人群发出一声狂喊,“阿根廷输了。赵元,阿根廷输了。”泪流满面。
      对很多人来说,这届世界杯在此刻结束。
      走出酒吧。外面正下雨,赵元脱下外套要方真披上。方真不肯,他静静看她:“方真,你就披上吧,我只能为你做这么多。对不起。”
       方真笑了,这就是赵元,6年前他说:“我就是这样一个人,你自己判断吧,该怎么做。”现在他比以前勇敢一点,敢说:“对不起。”他太聪明,聪明到了懦 弱,从开始就看到结局,于是很多时候,很多事情他干脆不做,不开始,不动心,也就不伤心——这不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吗,谁也不为谁负责,谁也不等谁。在命定 的颠沛流离和无常之前,他们像暴雨中掉光叶子的两棵树,强自镇静,却不敢向命运要求更多。
      何况爱情。
      那是奢侈品,那是神性的宽厚与温柔,那是,少年时的清狂和衣食无忧后的锦上添花。此时此地,他们,不可以。
      方真想,我们都是这么软弱,只是,我们希望找到一个坚强的人。

    每一场告别和离开都是手忙脚乱的,像一场考试,你以为已经准备得很充分,却在拿到卷子的一刹那发现自己漏背掉的那一道题。这是方真在机场送别赵元时的感觉。
      她开玩笑地问:“赵元,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就在这里停留,结婚生子,心安理得地发胖变老变蠢?为什么要走那么多路,去看世界,为什么我们的心总不肯安静?”
      赵元温和看她,是的,她什么都知道,她知道这一切因为心不肯安静,索要更多,榨取无度,因为身处的时代混乱庞杂,我们必须全力奔跑才能保持不输。她都知道,却还听他一个解答。可是他懂得什么?从30岁往后,他就知道,有许多事,人力不及。许多时候,必须忍耐。
      他们对看着,笑着,人生有时就是这样,“心里满满的,脸上淡淡的。”方真不记得这是谁说过的,只是笑。成年人的分开不是因为误会,而是彼此太过了解。不是吗?
          目送那辆巨大的737飞走,方真发现,一场雨一场寒,晚上睡觉,已有秋意了。

    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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